两人默默地走了一阵,直到将红屋和花园都抛在远处。在他们前方,公园向右下沉,然后缓缓上升。其后的景物被遮挡住,无法看到。左侧有一条浓重的绿茵带将他们与主马路分开。 “去过那边吗?”安东尼突然说。 “哦,经常。去过很多次。” “我是说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还是说你平时都呆在屋里玩弹子球?” “老兄,不是那样的!” “好吧,网球和运动。那些拥有美丽公园的人从来都不懂得珍惜,偏偏那些踏着尘土经过的可怜家伙们想当然地认为在里面的是幸运儿,在尽情地过着快乐生活。”他用手指着右边。“到过那边吗?” 比尔笑了,看起来略显羞涩。 “唔,不是很多。当然我常沿着这条路走,因为这是到村庄的近道。” “是的……很好;现在帮我讲讲马克的事情吧。” “哪方面的事情?” “唔,忘掉他作为东道主的身份,忘掉你完美绅士的光环,抛开一切杂念。像赤子一样坦诚告诉我你对马克的看法,你喜欢如何与他相处?这周开了几次家庭聚会?你和凯利相处得怎么样?诸如此类。” 比尔热切地望着他。 “我说,你该不会是全职侦探吧?” “唔,我想换个新职业,”安东尼笑道。 “太有趣了!我的意思是,”他怀着歉意纠正道,“你不该这么说,当一个人死在房子里,而房子的主人——”他有点儿不确定地中断之后,再度开口,“主啊,多么奇怪的表演。老天!” “好了吗?”安东尼说。“继续说马克的事吧。” ”我对他的看法?” “嗯。” 比尔沉默着,他在思考如何将脑海中从未明确形成的想法变成语言。他对马克有何看法?看到对方的犹豫,安东尼开口道: “我应提醒你你说的不会被记录下来,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请畅所欲言吧。现在,我来帮你开个头。比如,你宁愿在这里度周末还是在巴林顿?” “好吧;当然,那取决于……” “假设她都在场。” “靠,”比尔说着用肘部顶了一下安东尼的肋骨。“这有点儿难说,”他继续道。“当然,在这里收到的款待想当好。” “是的。我还不知道哪里有比这舒适的地方。房间、食物、饮料、雪茄——每样东西的安排方式:全部的一切。他们真的可说是无微不至。” “嗯?” “没错。”他对着自己又重复了一遍,好像这给他带来了新的想法:“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嗯,这就是马克的风格。这只是他的风格之一。照顾人可算一种弱点。” “为你把事情安排好?” “是的,当然,这是一栋令人愉悦的房子,我们有许多事情可干,我们可以玩每一种现已发明的游戏或体育运动,直到你成为一个高手;但除此种种,托尼,我有一种微弱的感觉,那就是某人在阅兵(如果真的有的话)。你得按照规定去做。” “能否说得具体一点?” “瞧,马克认为自己善于替他人安排行动。他事无巨细,令客人们陶醉其中。例如有一天,贝蒂——卡拉丁小姐——和我,下午茶以后准备来一场网球单打。她是个狂热的网球爱好者,并自认为和我处于同一水平。你知道的,我发挥很不稳定。马克看见我们拿着球拍出门便问我们要去哪里。好吧,他为我们安排了一场小型茶后锦标赛——整个比赛都是他一手安排,每条规则都用红黑墨水整齐标出——奖品和所有东西——都十分得体。简直要去特意修剪草坪,划清场地了。当然,我和贝蒂并不会把场地搞糟,而且我们已经为这场茶后比赛准备相当充分了——总之因为他的阻碍,我不得不又替她上了一杯酒——但不知为何……”比尔停了下来,耸了耸肩。 “有何不可吗?” “嗯,这把他的比赛气氛搞糟了。我估计他觉得有点扫兴。最后我们没有打球。”他笑着补充道,“本来对我们而言是足够好的场地条件。” “你是说你不再会被邀请至此了?” “可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不管怎样,大概有一阵子不能来了。” “真的吗,比尔?” “哦,当然!对待犯错他可是个恶魔。你看到那个诺里斯小姐了吗?她可真是作茧自缚。随便你用什么打赌,她不可能再回到这里了。” “哦?” 比尔自嘲的笑了。 “我们大家都有份,事实上——至少,我和贝蒂有份。传说这栋房子里有一个幽灵。安妮·帕登。听说过她吗?” “没有。” “有一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马克向我们提起她。他非常喜欢自己的房子里有鬼魂这种想法;尽管他不信世上有鬼。我认为他希望我们都相信这个幽灵的存在,不过对于贝蒂和卡拉丁女士全然的信鬼,他又十分生气。奇怪的家伙。好吧,不管怎么说,诺里斯小姐——一个演员,穿得像个幽灵似的小小的戏耍了一把这个笨蛋。可怜的马克吓得灵魂出窍。你知道的,就是呆了一阵子。” “其他人呢?” “唔,贝蒂和我早有准备;事实上,我告诉过她——我是指诺里斯小姐——别干傻事。我了解马克。卡拉丁女士当时不在——贝蒂不可能让她来的。至于少校,我认为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吓倒他。” “幽灵是从哪冒出来的?” “草地保龄球场下面。传说中那个鬼出没的地方,你应该知道。我们全都坐在那里,沐浴在月光下,假装等待着她的到来。你知道那个草地保龄球场吗?” “不知道。” “晚饭后我带你去看看。” “我也这么想……马克后来大为光火了么?” “哦,老兄,是的。生了一整天气。瞧,这就是他。” “他对你们所有人都很气愤吗?” “是的,你知道的,就是那种脾气。” “今天早上呢?” “哦,不。像往常一样,他忘了这事。他就像个孩子。真的,他做某些事情就是个孩子。事实上,今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开心。昨天也是。” “昨天?” “相当兴奋。我们都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通常都这样吗?” “如果你做的事情和他胃口,他将是个极棒的伙伴。他非常愚蠢,也非常孩子气——我前面告诉过你的,同时他还非常自负;但对他来说非常有趣的是……”比尔突然住口。“你觉得我这样评价此地主人是不是也得有个限度?” “别把他当成红屋主人。想着他是一个背负逮捕令的杀人嫌犯就行了。” “哦!但那全是胡扯,你知道的。” “这是事实,比尔。” “是的,但我的意思是他是无辜的。他不可能谋害任何人。这么说有点可笑,但他确实没有那种勇气。他有自己的过失,像我们大家一样,但没有到谋杀那么严重的程度。” “一个处于孩子气的情绪中的人,可以杀害任何人。” 比尔咕哝着表示同意,但是对马克没带偏见。“我还是,”他说,“不能相信。我是说,他会故意犯下这种罪行。” “假设像凯利说的那样,是一场事故,他会一时发昏,然后逃跑吗?” 比尔稍微想了一想。 “是的,我确实这么认为,你知道的。看到‘幽灵’的时候他差点吓得逃跑。当然,这完全是两码事。” “哦,我不太清楚。每一种情况都不一定,服从本能还是理智,这是个问题。” 把那片开阔地抛在身后,这二人走上了一条两边栽种着树木的小径:路窄,以至两人并行有些困难,于是安东尼便跟在后面。直到出了树栏的边界,到达高速公路后,才又开始继续谈话。这条路以缓慢的坡度延伸到瓦尔德海姆的村落——红顶的屋舍和一座教堂的灰色塔顶映衬在绿色的大地上。 “好吧,现在,”安东尼说,同时他们加快了步伐,“凯利怎么样?” “‘凯里怎么样?’,你是指?” “我想了解他。因为你,比尔,我已经很好的地见过了他。你是伟大的朋友。现在让我们瞧瞧凯利的品德,看看他的内心。” 比尔尴尬地露出笑容,抗议说自己不是一个文思泉涌的小说家。 “除了那些,”他补充道,“马克是个悠闲的家伙。凯利则是那种阴沉安静的代表,你不知道他会在想什么。马克善于出卖自己……凯利像个丑陋黑颚的恶魔,不是吗?” “有人会喜欢那种类型的丑陋。” “是的,没错。我想我们之中就有这样的人。相当迷人的一个姑娘,住在嘉兰”他挥舞着左手,“沿那条路走。” “嘉兰?” “嗯,我猜那以前是个农场,属于一个叫做嘉兰的家伙,但现在它是一栋村舍,新主人是一个叫做诺布里的寡妇。马克和凯利过去常常一起去那儿。诺布里小姐——那个女孩——来红屋玩过一两次网球;看起来还像她最喜欢凯利。但是凯利并没有多少做事情的功夫。” “做什么事情?” “与一个美女漫步,并问她稍后能否有空去戏院。但他几乎忙个没完。” “马克逼的?” “对。马克从来就没办法开心,除非他帮凯利找到点事干。没有凯利,他总是失落而无助。同时很有趣的是,离开马克,凯利也若有所失。” “凯利喜欢他吗?” “是的,可以这么说。他用一种给与保护的方式,喜爱着马克。这令马克的空虚,自负和业余诸如此类的性格不断膨胀,但他仍乐于关照马克。总之,他知道怎样取悦马克。” “明白……他对待客人的态度怎么样——你和诺里斯小姐,以及其他人?” “具备应有的礼貌,同时十分安静,你知道,就是那种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面。我们看到他的机会不多,除了用餐时间。我们来这里享受人生,而他不是。” “幽灵走出来的时候他不在吗?” “不在。马克回屋里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叫凯利。我想凯利的照顾使他幼龄化了,他肯定对他说过,女孩就是女孩这样的话……——嘿,我们到了。” 他们走进酒馆,比尔和女老板愉快地天南地北的时候,安东尼上楼去了自己的房间。不过看起来,毕竟没有多少行李需要打包的。他把牙刷放回背包,又环视了一圈房间,以确定没有落下东西,随后下楼结账。他已经决定继续保留几天房间;一方面是为了减少房东和女主人因为失去一位顾客而带来的失望之情,另一方面也是以防自己之后可能成为红屋的不受欢迎人士。因为他已经赋予自己神圣的侦探使命;事实上,对待自己的每一个新职业(当他从中获得可能存在的快乐的时候),他都怀着同样神圣的心情;他意识到问讯结束后,可能还要用得着“乔治”,假设他不再能够以比尔的一位朋友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留在红屋,不能享受马克或者凯利的(不管谁是他的东道主)殷勤招待之时。但他仍不会失去对那个下午发生的事情的独立态度。现在他仅仅是作为一个必要的证人留在这里,这样的话,凯利也没办法不让安东尼睁着眼睛;但如果问讯结束后,仍有必要用到独具慧眼的判断力,那么他将必须得到许可留下调查,不管这许可是来自他目前寄居的红屋之主还是其它的一些房东;例如“乔治”的那位对此事毫无感觉的老板。 有一点是安东尼可以确定的,即,凯利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也就是说他知道的比他希望别人认为他知道的多。安东尼正是这“别人”中的一员;因此,如果他打算找出凯利真正知道的东西,一定很难得到凯利的认可。那时候,问讯结束,安东尼的容身之所还是“乔治”酒馆。 真相是怎样的呢?尽管凯利隐藏了些什么,但还没到完全不信任他的地步。当时对他唯一不利的就是选择了最长的一条通往上锁办公室的路,以及这与他后来告诉警官的话不相符。不过这确实符合他作为同犯想要为其表哥争取尽可能多逃亡时间的理论(尽管他看起来一副着急的样子)。虽然可能不是正确解答,但至少可行。而凯利暗示警官的那个理论则完全不可能。 然而离问讯还有一两天,在这期间安东尼需要考虑发生在红屋的一切。此时车已经来到门口。他与比尔上了车,房东把他的背包放在副驾驶座上,随后他们驱车回红屋去了。
